
傍晚的夕阳把阳台的金银花染成暖融融的橘色,外婆坐在藤椅上反复摩挲着那本磨毛了封皮的相册,指尖划过每一张泛黄的照片时,眼神里满是迷茫又执着的探寻,像是在拼一幅丢失了关键碎片的拼图,怎么也找不到那些熟悉的脸对应的名字。我端着切好的哈密瓜走过去时,她忽然抬起头,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点怯生生的笑,轻声问我:“姑娘,你是楼下王阿姨家的闺女吧?今天怎么有空来陪我说话呀?”

手里的果盘顿了顿,我蹲下身把盘子放在她膝头,尽量用最轻松的语气说:“外婆,我是阿柚啊,上周还陪您去菜市场买了您最爱吃的糯玉米呢。”她皱着眉认真想了很久,指尖无意识地揪着相册的边角,终究还是摇了摇头,眼里带着歉意:“哎呀,我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,阿柚……阿柚是谁呀,听起来怪耳熟的。”
我还记得七岁那年的夏天,我趁外婆在厨房熬绿豆汤,偷偷搬了小板凳去够柜子上的水果糖,摔下来磕破了膝盖,是外婆抱着我坐在藤椅上,一边给我涂红药水一边吹伤口,还把藏在口袋里的奶糖都掏出来塞给我,说“我们阿柚最勇敢了,不哭不哭”。那时候外婆的手还很有力,怀抱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被,她能准确说出我每个年龄段的糗事,能记得我不吃葱花爱吃溏心蛋,甚至能背出我小学时的学号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些清晰的记忆开始褪色。起初是她忘记关煤气,做完饭总把锅烧干;后来是出门买菜忘了回家的路,被小区保安送回来时,她还不好意思地笑,说自己年纪大了糊涂了;再后来,她开始分不清日子,常常天不亮就起来熬粥,说要送我去上学,可我早就工作好几年了。直到医生说出“阿尔茨海默症”那几个字时,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那些被我们当成“年纪大了记性不好”的小事,其实是疾病悄悄蚕食她记忆的开始。
现在的外婆,像个刚出生的孩子,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陌生的好奇。她会把我买给她的护肤品当成牙膏挤在牙刷上,会把袜子塞进冰箱里,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,问“你是谁呀,怎么在我家”。可奇怪的是,她总记得那本相册,每天都要翻好多遍,翻到我小时候骑在她脖子上拍的那张照片时,她会用指腹轻轻蹭我的脸,嘴里喃喃地说“这小孩真可爱,要是我家的就好了”。
妈妈总偷偷抹眼泪,说外婆一辈子要强,老了老了却连自己最亲的人都不认得了。我反而觉得,或许那些记忆并没有真的消失,只是被锁在了她脑子里某个找不到钥匙的抽屉里。就像她每次看见我都会笑,会把好吃的往我手里塞,会在我假装难过的时候,笨拙地拍着我的背说“小姑娘别伤心啊,有啥难处跟我说”;就像她每晚睡觉前,都要把我小时候盖过的那条小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,说这个毯子软,盖着舒服。
上周我带她去公园散步,路过卖棉花糖的小摊,她停下脚步盯着看了好久,我买了一支粉色的递给她,她咬了一口,眼睛忽然亮了起来,含糊地说:“阿柚小时候也爱吃这个,每次吃的满脸都是,像个小花猫。”我愣在原地,鼻子一下子就酸了,赶紧转过身擦掉眼泪,再回头时,她又已经忘了刚才说过的话,正举着棉花糖像个孩子一样笑,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闪着温柔的光。
原来疾病能夺走她的记忆,却夺不走她藏在骨子里的爱。那些被遗忘的名字、被混淆的面孔,都只是记忆表面的尘埃,而爱早就刻进了她的本能里,哪怕不知道我是谁,也会下意识地对我好,会在看见相似的场景时,从记忆的缝隙里漏出一点关于“阿柚”的碎片。
晚上我把外婆扶到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,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,眼神浑浊却很认真:“姑娘,你真好,要是我外孙女也能常来看我就好了。”我俯身抱住她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我就是呀,我就是阿柚,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慢慢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窗外的金银花在风里轻轻晃着,香气漫进屋子里,裹着暖黄的灯光,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。我知道,未来的日子里,她可能会忘记越来越多的事,可能永远都记不起我是谁,但没关系,我会像小时候她牵着我学走路一样,牵着她的手,慢慢走,慢慢等,就算她的记忆变成了一片空白,我也会在那片空白里,一笔一划重新写下我们的故事,告诉她:“外婆,我是阿柚,是你最疼爱的小外孙女儿呀。”
本文由作者笔名:康金世 于 2026-10-05 05:30:01发表在本站,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,文章内容仅供娱乐参考,不能盲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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